
易青娥第一次见小白鞋,是在剧团仓库的角落里。当时这个乡下丫头正啃着冷馒头,满身煤灰地缝戏服,而小白鞋蹲在她对面,用银簪子挑亮油灯,一针一线帮她把磨破的裤脚补成莲花形状。"你看这针脚,得像水袖一样顺着劲儿走,"她指尖缠着丝线,声音轻得像秦腔里的花腔,"人也一样,得有股不较劲的韧劲。"那时易青娥不懂,直到某天半夜撞见黄正经扒着小白鞋的窗户,她才明白什么叫"不较劲的韧劲"——是把芭蕾舞鞋收进箱底,是对骚扰假装听不见,是丈夫意外坠崖后,在批斗会上突然跳起《天鹅湖》的疯癫。
后来忆秦娥成了秦腔皇后,每次谢幕时总会往侧台看一眼。那里曾摆着小白鞋留下的缝纫机,踏板上还沾着她从省城带来的蓝靛染料。当年那个被师姐们嘲笑"饭桶"的乡下丫头,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,每天天不亮就对着老槐树吊嗓子,把腿绑在杠上一耗就是三个时辰。有人说她运气好,赶上了剧团改革的好时候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练功服上的汗渍里,藏着多少个想起小白鞋的夜晚。舞台上的聚光灯再亮,也照不亮她心里那个穿着白舞裙转圈的影子——那是用疯癫换来的生路,也是刻在骨子里的警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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